冠军的心

《队报杂志》VS弗格森

　　卡灵顿，曼联的训练基地。弗格森在他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了我们。一个小时的专访，他只是在中间接了两个电话。弗格森的情绪非常好，这位格拉斯哥码头工人之子早已攀上了人生巅峰，而如今依然在上面观光。他向我们坦陈着他的人生，夹杂着一些管理之道、驾驭之术。曼联刚刚夺得了联赛杯，取得了本赛季的一个冠军奖杯，接下来要追逐欧洲冠军杯、英超冠军和足总杯。执掌曼联23年的亚历克斯·弗格森爵士目标依然未变：让曼联保持在最高水准。整整这23年，我从未放弃对卓越的追求。当我感觉到有危险出现时就会痛下狠手。如果不能手起刀落，想等到下赛季再说，那你注定会死得很快。

　　LQ 埃夫拉、C罗、特维斯、鲁尼、吉格斯……你的大多数队员们都有着劳工阶级的出身。这是否意味着你构建的曼联世界有着某种社会阶层的趋向？

　　AF 我对“工人阶级”有着自己的理论。我喜欢让球员们回忆起自己的出身，让他们记得自己的父母、祖父母是从哪里来的。我希望他们能够明白自己家族的历史，希望他们能去保护工人阶级的基因，能够将阶级的优点发扬光大。如今作为工人阶级，就意味着要承担这一现代社会的挫折感，因为这个社会充满着你不能企及的舒适感和可能性。球员们当然已经应有尽有，但我希望他们保留原来的精神，继续艰苦工作。

　　LQ 你在赛前动员时，会宣讲这些么？

　　AF 这是必须的。我还记得约克·斯坦(Jock Stein，传奇教练，1965年到1978年执掌格拉斯哥流浪者队，1978年到1985年执掌苏格兰队，弗格森是其助手，并在1985年10月到 1986年6月短暂接任苏格兰队主教练——译者注)将球员们集中在中场，然后说：“想想煤矿工人吧。他们在地面以下千米，在漆黑的通道中辛勤劳动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他们知道身边的那个人是最好的朋友，一旦意外发生，那个人是唯一一个能救他命的。大伙来到球场上，道理是一样的。”听到这些话令人激动。

　　LQ 这些话对现代足球中饱受溺爱的孩子们还有效吗？

　　AF 我试着去触摸他们的心。让他们明白绝对不会有人敲开门，送给他们一座奖杯。只有工作和团结才能够做到。当然他们需要技术、专注、工作和团队精神，但也要有奉献精神。布莱恩·罗布森是最好的榜样。他懂得为队友们牺牲，而且他通过以身作则带动大家。要想赢得比赛，至少要有8名球员处在相同的节奏和心态中，从而能带动剩下的3个。但要是少于8个，那就难办了……

　　LQ 想真正去爱一名球员，你是否需要在其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？

　　AF 当然。所有的主教练都是如此，那会让人非常放心。在阿伯丁当教练时，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和球队以及队员们保持一致。我甚至不怎么责骂他们，因为大家都太像了。在曼联，我和罗布森最有认同感。他是场上的主教练，你交给他一个任务，他必定完成。只有极少数的球员能够身处比赛的疯狂中却依然尊重教练的指令，这也是我喜欢招募年轻球员、绝不忽视青训工作的原因。这样，他们能够及时领悟“曼联的挑战”意味着什么。身陷困难时，我希望他们能像病人一样挣扎，而不是显摆那种天赋奇才的范儿。当然我也会给每个人充足的时间。

　　LQ 你是指罗伊·基恩那样的球员吗？

　　AF 是的。他的天赋或许平平，但他的决心无比强大，因此他能成为曼联的绝对核心。他能够让对手们窒息，他时刻都在冲锋。C罗是另一个例子，他才华横溢，但我也信任他的精神力量。他用了三四年时间变成世界上最好的球员。基恩和C罗的成功，也是整个曼联俱乐部的成功，是灌输价值观的成功。吉格斯、斯科尔斯和内维尔这样的球员出身自曼联，他们成为了榜样。新来曼联的球员只要努力模仿他们就能够成功和融合。这3名球员在更衣室中的作用不比我逊色。

　　LQ 这3位就是“弗格森宝贝”？

　　AF 作为球员，我拥有和他们同样的决心，但能力差一些。我的荣誉比他们少，但心理同样坚强。我只是拿到两次苏格兰乙级联赛冠军，一次打入苏格兰杯赛决赛，但我有同样的征服怒火。费迪南德有这种怒火，维迪奇也有。1月末，范德萨身上有很有趣的事情。他在对阵埃弗顿时打破了英超不失球的纪录，尽管他曾代表国家队出战130场，荣誉无数，但他依然固执地要保留比赛用球。回到更衣室，他无比兴奋，和所有人拥抱。他已经38岁了，但继续前行。这让我骄傲。我对自己说我可能真的教会了队员们某些东西。

　　LQ 当你看到范德萨如此奔放，是不是浑身起鸡皮疙瘩？

　　AF 没有。只是很有满足感。曼联这艘旗舰如此骄傲如此有统治力，我不仅仅是继承者、守成者、保守者，不仅仅是曼联追求卓越传统的守门人。整整这23年，我从未放弃对卓越的追求。当我感觉到有危险出现时就会痛下狠手。如果不能手起刀落，想等到下赛季再说，那你注定会死得很快。

　　LQ 你还没有提到坎托纳呢……

　　AF 他是我去年在天空电视台所说的曼联最关键的3名球员(罗布森、基恩、坎托纳)之一。坎托纳是成功的催化剂，只要他在场，胜利就在。他的所有进球都很关键。在坎托纳进球的情况下，我们只输了4场。

　　没有什么能替代曼联与利物浦的比赛。当然和曼城的比赛也是德比，但那纯属是地方事务。

　　LQ 照你所说，虽然有千万亿金钱，虽然有美国老板，曼联在你的理念之下依然算是个左派球队？

　　AF 如果我们强调劳动的价值观，那可以这么说。但注意不要把事情简化，不要觉得只要是工人之子就有奉献精神。同一家庭出身的两兄弟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，这种事情太多了。有些来自舒适阶层的人也具有战斗和奉献精神。曼联话语中的关键词是“才华和工作”，这是成功的钥匙。

　　LQ 看到C罗被皇马追逐时，你有没有想过：我永远不会把球员卖给这家右翼的俱乐部，他们永远和马德里政权走得很近。

　　AF 首先，你得倾听球员的意见。如果有两家俱乐部，其中皇马出价1亿英镑，而且C罗愿意去皇马，难道我能够逼迫他签另一家俱乐部么？我怎么能够违背他和他经纪人的意见。我能够做的，就是在他们听得进去的情况下劝两句。但如果曼联愿意以1亿英镑的价格出手C罗，那我说什么也没用。我们早就开始卖球员给皇马：海因策、贝克汉姆、范尼……原因很简单：我们想卖。这只是生意，跟道德观念无关。

　　LQ 特维斯深受球迷爱戴，球迷们都呼吁和他签约。但他只是租借球员，而且你经常让他坐板凳，问题在哪里？

　　AF 我们得让贝巴出场，因为他很适合曼联的打法，因为他懂得我们懂得他。特维斯事件，则纯属媒体的臆造。因为他的所有权不在我们，所以一切分析都从这个角度出发。大家都在说特维斯上不了场，但为什么不看看卡里克、弗莱彻、吉格斯或者斯科尔斯呢。拜托，我有23名球员……在前场，我得在特维斯、鲁尼、C罗、贝巴、纳尼、朴智星、吉格斯、斯科尔斯和几名年轻球员之间做出选择。他们注定无法同时出场。特维斯、鲁尼和C罗还有上升的空间。在我看来，26到27岁的球员是真正成熟的，贝巴正处在这个黄金年龄。

　　LQ 你是不是在给特维斯的所有者施加压力，想压价？

　　AF 现在还处在足球阶段，谈不上经纪人和合同，等到转会期再说。

LQ 曼联将在主场迎战国际米兰。你是不是已经在想念若泽·穆里尼奥，你曾经的最强劲的对手？

　　AF 如今，英国教练的平均寿命是3年。当你开始了解一个人的时候，他已经走了，很少有再见的机会。冠军杯抽签时，若泽来看我们了，我们在我的办公室里喝了一杯。我说希望和他在意大利一起好好喝一杯，大家开怀大笑。若泽是个高手，他应对切尔西和媒体都很成功。

　　LQ 这个赛季，贝尼特斯和利物浦成为了你的主要对手，这是不是最刺激的对手？

　　AF 没有什么能替代曼联与利物浦的比赛。当然和曼城的比赛也是德比，但那纯属是地方事务。曼彻斯特和利物浦两个城市的历史是不可分割的，当年曼彻斯特运河挖通，货船们可以直接将生产资料卸到工厂，利物浦获益良多。一切从商业、经济和工业竞争开始。在今日的足球中也是如此。

　　LQ 领先利物浦夺冠，是不是比领先切尔西或者阿森纳更快乐？

　　AF 这倒无所谓。媒体们说如果我们夺冠，就能追平利物浦18次夺冠的纪录。但我们只想获胜，继续获胜，永远获胜，管他对手是谁。

　　LQ 温格、穆里尼奥、贝尼特斯、霍利尔、斯科拉里……你的英国知己们哪里去了？

　　AF 这就是全球化啦。1983年，我和阿伯丁一起赢得了欧洲优胜者杯时，11个都是苏格兰人，1967年凯尔特人赢得冠军杯时也是一样。1968年曼联赢得欧冠，队中全都是英格兰人。之后，国界开放了。1985年海瑟尔惨案，英国在回归欧洲的路上很艰难。兴盛的是米兰、皇马和巴萨。人们开始希望从欧陆进口球员，以及教练。15年之前，英国媒体还不知道卡佩罗和特拉帕托尼是谁。之后天空电视来了，Canal+英国台来了，英国人开始看其他联赛……现在，我不敢去想退休的事情。我在火车上已经太久了，突然下车，我怕自己崩溃。

　　LQ 你的决心是从教育来的么？

　　AF 来自学校、父母和实践。我最初在维克曼做工具钳工，后来是在雷明顿。我当时只有16岁。我还记得在寒冷冬天触摸金属的那种感觉。如此冰冷，反而有了灼烧的感觉。我的坚定来自于我的父母，也来自于家乡的天气。有一次，我在阿伯丁附近的弗拉瑟堡海边接受采访，是一名年轻的记者。当时风可大了。那哥们不停地对我说：“天哪，这儿太冷了！”然后他问我：“你的性格力量是从哪里来的？”我说：“你已经感觉到了，就是这风。”

　　LQ 你从来不怕疲倦，不言放弃？

　　AF 当我年近六十时，我提出了这个问题。我差点就走了，但我很快就和家人一起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。现在，我不敢去想退休的事情。我在火车上已经太久了，突然下车，我怕自己崩溃。

　　LQ 也就是说还没有退休打算？

　　AF 我决定了，不向自己提这个问题。有3个理由会让我停下：第一，身体撑不住了；第二，对工作丧失了兴趣；第三，没有力量去发起新的挑战了。每年夏天，我都会问自己这3个问题。我会先去看自己的医生，毕竟四五年之前我就装上了心脏起搏器。如今，我正处在职业生涯的点球决胜时期，我对此心知肚明。

　　LQ 医生对你说什么了？

　　AF “爵士，你已经67了……你会越来越经常地背疼的。有些早晨，起床都有点困难。”我说了嘛，现在已经是在罚点球了……

　　LQ 最后一个问题，用法语。你有没有梦想着在老特拉福德马特·巴斯比爵士雕像旁边立起你的雕像？

　　AF (用法语回答)曼联的历史，差不多来说，就是马特·巴斯比。历史、荣誉、哲学，就是马特·巴斯比。(换回英语)我只是继承者而已。当年是他违背职业联盟的意志将曼联注册到冠军杯中，他是个富于远见的伟大的人。